1886-1888年间朝鲜首铸机制币德国专家相助创建现代造币厂

在朝鲜发现的最早钱币来自中国,1 它们是在公元前由中国移民作为随葬品携带入朝的。2 朝鲜机制币的首铸时间为 10世纪末期,参照中国设计引入并铸造。3 在此之前,有时也引入中国铜钱用于日常交易。

与中国并无二致,朝鲜也使用圆形方孔钱作为主要的流通货币。开始仿铸圆形方孔钱后,大量的朝鲜造币厂制造圆形方孔钱,直至 20 世纪,“孔方兄”仍是朝鲜的主要流通货币。大批量生产低面值硬币的问题,正如首个使用朝鲜货币的欧洲人。

卡尔·安德莉亚斯·沃尔特(Carl Andreas WolterH.C. Eduard Meyer & Co. 公司朝鲜分部管理人,1884 1908 年)描述:“那时机制银币还是非常稀有的,大部分朝鲜人使用铜钱。由于一钱银币可兑 500 枚体型庞大的朝鲜铜钱,不难想象,用等价于几千钱银币的铜钱付钱会是何等‘壮观’的场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初到朝鲜卖出价值 2,000 钱银币的货物并收回款项时所经历的过程。一次又一次地搬运,重得我弯下腰,等我再次回到库房,我充满绝望地看着库房的楼梯,层层阶梯上堆满了钱币,足有两英尺高。”4

弗里德里希·克劳斯(Friedrich Kraus,首尔造币厂厂长,18851887年)则说:“国家对于钱币的管理处于糟糕的状态,当下流通的钱币使用劣质铜合金制成,币值过低,以致于人们必须使用驮马去支付只有 100 200 马克的物品。在穆麟德先生的建议下,政府仿照欧洲系统创建了造币厂,造币厂所有的机械设备都是从德国购买来的;但是时至今日该造币厂很少用过,建造造币厂以期进行改革,着实任重而道远。”5

欲知当时的朝鲜流通币价格,可查询保存至今的一些有关人士撰写的资料,比如英国副领事威廉·理查德·查尔斯(William Richard Charles),他在所著书中回忆了 1884 年的朝鲜之旅,书名为《朝鲜生活纪事》。6 下列句子摘自此书:一斤(约 500 克)蚕丝的价格是 600 文铜钱(一钱银币相等于 850 文铜钱);7一头公牛的价格是 8,000-9,000 文铜钱,一头母牛的价格是7,000 文铜钱;8一杯(230 280 毫升)蜂蜜的价格是 10 文铜钱,一斤蜂蜡的价格是 100 150 文铜钱。9


一名猎人在安边郡(位于今天的北朝鲜)周边工作,以获得300文铜钱、一斤火药和10颗子弹作为每月薪酬(和平时期)。10与之相比,在咸兴市(位于今天的北朝鲜)工作的税务人员上报的年收入为390,200文铜钱,而上一年(1883年)布料的税收增加了1,591,645文铜钱。11 住在长津郡(亦位于今天的北朝鲜)或咸兴市附近的教师薪资状况如下 :每名学生每月支付50文铜钱的学费,加上伙食、衣服、地板垫、墙纸、窗纸、墨水和教科书等方面的花费。12

有关英国货币,查理斯支付的1文铜钱相等于1法新(值14旧便士)。13 不同地区的一钱银币价值不同。在顺安附近区域,一钱银币可兑850文铜钱,在咸兴市,一钱银币相等于600文铜钱。

根据他在书中的描述,当时混乱的货币管理使得商业交易寸步难行。接着,他还在书中描述了他曾亲眼目睹马队驮着总共24,000文铜钱的矿工薪资。14

在日本势力的压迫下,朝鲜于1876年被迫对外开放。15 随着日本和朝鲜日趋频繁的交易,现代日本银币(1870年起发行)和墨西哥比索银元在东亚大量流通,中国戳记币在东亚的流通量亦随之增加。16

大概是为了减少外国银币的流通量,1882年至1883年朝鲜当局开始铸造朝鲜银币。新铸的银币面值包括一钱、二钱和三钱(如图1、图2、图3所示),除了摒弃使用方孔,大部分沿用古钱币的设计。为了替代移除的方孔,新币在圆环和钱文之间的空隙背面填充了珐琅,大多数为绿色或蓝色。虽然沿用浇铸工艺制造,但是由于后续不再发行,可以推断,新币并未满足当时的市场需求。此外,由于填充的珐琅生产成本太高,18836月,新币的铸造便暂告一段落。17 在此期间,对朝鲜王朝具有相当影响力的首位欧洲人穆麟德(图4、图5)意识到进行货币改革的必要性。穆麟德1847217日出生于采德尼克(位于德国勃兰登堡),在格尔利茨长大,后进入哈勒大学学习,主修法学,兼修哲学、东方学。

1869年,来到中国的穆麟德受雇于罗伯特 · 赫德,处理大清海关总税务司的海关事务。18 1874年,穆麟德改到德国外事处任职,并在德国驻北京各领事馆和大使馆担任翻译。191879年,穆麟德认识了时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图6),李是晚清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他倡导洋务运动,主张通过改革振作清王朝,开启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20 1882年,穆麟德加入李鸿章幕僚。18821118日,李鸿章派遣穆麟德出使定都汉城(今韩国首尔)的朝鲜王朝并保荐穆麟德担任朝鲜政府的顾问。21 同年12月,穆麟德抵达朝鲜,并于26日第一次觐见朝鲜高宗皇帝。22


具备强大语言能力的穆麟德在抵达朝鲜之前就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抵达朝鲜后直接用朝鲜语与高宗交流,加之在中国学到的海关管理经验,他很快就赢得了高宗的信任,被高宗授予管理朝鲜海关事务的职权,23并被委派管理多个改革项目。尽管在朝任职时间不长,即自1882年至1885年,穆麟德一路颇受提拔,官至副部长 。24

由于当时朝鲜现行硬币跟不上中国和日本造币厂迅速发展的步伐,穆麟德认为在朝鲜开展一场钱币改革是势在必行的。25他坚信一家现代造币厂是保障经济稳步增长的基础,有利于促进贸易发展,尤其是若欲与诸大国达成合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18833月,一家全新的朝鲜造币厂应运而生。26 1884314日,穆麟德接任闵太浩(MinT'ae-ho),被任命为新生造币厂的厂长,他跃跃欲试,计划引入一套包含15种面值的全新硬币系统。27 其中,五种面值的硬币可以分别使用金、银、铜制成。

荣光转瞬即逝,穆麟德不久后被指控挪用6,000两(银)公款,这笔公款是用来采购压印机的。此番无凭无据的指控在核对宫廷账目后得以澄清 :结果证明款项用途干净明了,穆麟德并无因公渎职。28

出于其他缘由,诸如频频发起改革运动,甚至有意促使朝鲜从其他势力中独立出来,穆麟德于188512月被迫辞去朝鲜高官之职,离开朝鲜。29 然后,他再度回到中国,出任李鸿章的私人秘书。30

1885122日,朝鲜政府与德国公司 H. C. Eduard Meyer & Co. 驻朝总部签订了一份合同,旨在进口建造新造币厂所需的机器。31

依马玉函(W n Yu-Han)描述,双方签署合同规定条件如下 :32朝方将进口价值约 30,000 元(除非特殊指定,合同中所有“银元”皆指中国银元)的机器 ;机器应具备世界顶尖水平 ;如果进口的机器无法使用,出口方必须将之替换为完好可用的机器。倘若双方之间存在任何冲突,将由协力厂商裁断 ;机器运输费用按最低限度计算,H. C. E. Meyer & Co. 公司每为机器支付 100 银元,朝鲜政府支付 0.85 银元 ;出口方应当尽快交付机器 ;签订合同后十日内,朝鲜政府支付 1,000 墨西哥银元作为预付款,此外,朝鲜政府还应支付上述0.85银元,即H. C. E. Meyer & Co. 公司每为机器支付 100 银元,朝鲜政府支付 0.85 银元 ;H. C. E. Meyer & Co. 负责提供所要出口的铸币机器,除非协力厂商提供更低的价格 ;H.C. E. Meyer & Co. 公司不得谋取第 5 条规定之外的利益 ;朝鲜政府须以墨西哥银元支付购买价款。

现在尚未定论哪些机器将是实际交付的机器。无论何种情况,即将交付的机器包括三台压印机、两台车床、一台压片机、一台钻孔机、两套磨铣工具、两台切割机、三个滚筒、一台自动称重机、一个砂轮、一口兰卡夏锅炉。33

德国副领事赫尔曼 · 巴特勒(Hermann Budler)在其寄自首尔的日期为1885122日的信中写道 :朝方已支付3,000银元的预付款,订单将经由电报从上海发出。巴特勒预计,生产机器将花费四至六个月的时间。34

在写给奥托 · 冯 · 俾 斯 麦(Otto von Bismarck)的日期为188643日 的 信 中, 他 提 到, 朝 方 第 二 次 订 购 了 价 值30,000银元的压印机。35

除了交付机器,德方还将提供专业工作人员到朝鲜协助建造造币厂。为此,弗里德里希 · 克劳斯于1885118日抵达朝鲜。36与克劳斯 · 迪特里希(Claus Diedricht)和希 · 里约德帝(C. Riedt)一样,克劳斯在 H. C. E. Meyer & Co. 的举荐下来到朝鲜工作,为仿照德国模式建造功能齐全的造币厂贡献一己之力。37

迪特里希是一名机械工程师,负责机器的安装运行。里约德帝则是一名化学工程师,负责确保合金成分的准确性,除此之外,因朝鲜政府自行提供生产硬币坯的铜料,他还需访问朝鲜矿山检查铜矿的质量。38

187587日至18822月,因其具备造币厂组织、建造等
过程的必备经验,弗里德里希 · 克劳斯荣膺达姆施塔特黑森州皇家造币厂的“造币厂大师”称号。39 建造的黑森州造币厂关闭后,他被派重建朝鲜造币厂。穆麟德与克劳斯促成了朝鲜政府与 H. C. E. Meyer and Co. 签订合同,即前文提及的合同。据此合同,H. C. E. Meyer and Co. 不仅负责提供设备,还必须向朝鲜政府输送专业人员。该公司的对朝任务被载于面向硬币收藏爱好者发行的18861月刊杂志中(图7)。40 继穆麟德之后,克劳斯接管了造币厂厂长一职。显然,克劳斯对朝鲜未来货币的设计颇有想法。克劳斯收藏了来自马格德堡的普鲁士皇家雕刻家赫尔曼 · 赫尔德(Hermann Held41 制造的一两币和五文币(如图8和图9所示)。42 这两种钱币外观酷似1870年在日本引进的钱币设计。钱币的正面刻有叶子组成的花环,环绕其间的是硬币的面值,背面则有双龙图案跃然其上,此外还有拉丁文字样标明的面值、“大朝鲜开国”的中文字样,以及以三种字体标注的年份(1885年,中国日历年)。赫尔德还支援提供压印机和新币模具。43


赫尔曼·赫尔德的钱币遗产(主要为纪念章和模具)如今已珍藏于蔡茨的莫里茨堡博物馆。19141113日,赫尔德将毕生所造硬币悉数捐献给家乡的博物馆。曾为普鲁士宫廷制造的奖章,其他数量繁多的纪念章、徽章和印章,都足以彰显他在钱币学界不可替代的位置。在检查蔡茨莫里茨堡博物馆藏品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铸造朝鲜硬币模具所使用的阳模(图10-17)。

一枚五两硬币的阳模正反面仍然内容清晰可见;其他内容清晰可见的还有十文和二十圜(同“圆”)硬币阳模的正面,十圜硬币的反面,直径为19毫米的模具(二文、一两或二圜硬币)正面阳模,直径为16毫米的模具(一文或半两硬币)正面阳模。16毫米或19毫米模具以及五两硬币模具的正面尚未完全制造完成,面值的位置还是空白。显然,这些只是用来制造最终模具的原始阳模。阳模上只有叶子花环和太极图案,再加上不同面值,就可以用同一个阳模来生产不同面值的模具,因为这些硬币采用相同的直径,不同的只是材质。

十圜硬币模具上没有完整的年份,只注明模具使用过的年份是四百九十年(朝鲜历)。最终使用年份留空。


所有阳模上都有小裂纹或者磨损的痕迹,证明了硬币模具有被实际用过。

据传所有1885-1888年间的朝鲜硬币模具均出自马格德堡的制模师赫尔曼·赫尔德之手。遗憾的是,纵使查遍赫尔曼·赫尔德的书面档,赫尔曼·赫尔德与参与朝鲜硬币模具制造的其他人之间的具体联系细节仍无从知晓。

这三名为朝鲜造币厂奉献心力的德国籍工作人员于1885年任职,在提出首个设计方案后建造了新的造币厂。

由于皇宫附近的老式建筑规模太小,他们只能将新设备搬迁到首尔南大门附近的三幢新大楼里。44 188611月,新设备搬迁完成。

同年,共15种面值的首套朝鲜硬币样币制造完工(图18-32)。与设想略有出入,银币和金币并非按预设材质制成,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合金及铜鎏金材质(图18-32)。但是最终,这套面值种类繁多的硬币体系并没有被投入使用。显而易见,用这套多达15种面值的硬币替代人们早已用惯的铜钱,这种做法最终未能被市场采纳。

188711月,工价高昂的德籍工作人员被调换成来自大阪造币局的员工,为此,西高太郎(Hikotaro Inagawa)、高雄池田(Takao Ikeda)等两名日本雕刻家及其他23名日籍员工被派往朝鲜。45 德籍工作人员弗里德里希 ·克劳斯和克劳斯 · 迪特里希于1887年返回家乡,随后希 ·里约德帝于1889年返还。

初到朝鲜的日籍员工按之前的样品于1888年正式制造了首套五文、十文铜钱和一圜银币,然而,发行的钱币却寥寥无几。据说当时生产出了1,300件以“圜”为单位的硬币以及未知数量的铜钱。46 此次发行总值约计2,800圜。47 为了方便比较理解,可参照以下资料 :化学家希 · 里约德帝到朝鲜之后第一个年头的年薪是840圜,第二年的年薪是1,050圜。48

因此,1888年发行的这套钱币在当时所值市值非常低,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新的尝试,将以往铜钱换成新机制货币并不能满足朝鲜的货币需求。由此看来,日籍员工是否确实少量发行过该套钱币,这点值得商榷。实际上,日籍员工团队制造的应该是1892年之后的钱币,1888年制造发行的这套钱币是德籍工作人员制造过且剩下的存量。

1886年与1888年系列的钱币正面正上方为朝鲜颇具代表性的太极图徽,代表阴与阳,在今天的韩国旗帜上仍然可以找到这样的图示。此外,钱币珠圈内为中文面值,沿顶部到底部两边边缘点缀有李花(蔷薇科)装饰,象征着当时统治朝鲜的李氏王朝。

背面珠圈内图案为双蟠龙(图33)。古朝鲜的龙较之中国的龙,龙须更长且只有四爪,而在中国五爪金龙是帝王的象征。49 硬币上的龙图蕴含佛教寓意 :正中的火珠寓意智慧之珠,象征富有、快乐、繁荣。从更深层面解释,它代表着统治世界至高无上的权力。钱币上的字样采用拉丁文和朝鲜文。此外,钱币上显示的制造年份为自李氏朝鲜开国之年(1392年)起开始纪年的年份。

总之,不难看出,穆麟德开创的钱币系统并没有被采纳。1892年起,在日籍员工的强大作用推动下,钱币系统改革才得以按若干步骤逐步推行。

上文提到的19世纪80年代德国与朝鲜在造币领域的种种联系仅是德国有意开发亚洲新市场的一个例证。而与此同时,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东南亚各国对于通过与德国展开造币方面的合作从而获益体现出浓厚的兴趣,包括与德国小州县达成铸币方面的合作,以及1870年之后与德国尚未统一的使用马克地区进行的合作。

德国造币专家协助推出第一套朝鲜硬币,这一贡献堪比埃斯林根的奥托拜赫公司为中国制造钱币币模。